村里人都知道，老槐树底下埋着东西啊。具体埋的什么，没人说得清。有人说埋着祖先的骨灰坛，有人说埋着民国时候的银元。爷爷在世时，我問过他。他没直接答，只是用烟袋锅子敲了敲树皮：“树根扎得深，啥都吃得下。”
前些年搞开发，有老板看中这块地，想推了树盖楼。出价不低，够村里每家分好几万。村长老周召集开会，年轻人都说要卖，说钱到手才是真的。老人们闷头抽烟，一个都不吭声。最后是八十岁的五奶奶开了口：“树卖了，咱以后上哪儿乘凉？”
这话听着土，可管用。散会时老周拍了拍桌子：“不卖。”
后来那老板又加过两次价，还是没卖成。老周挨家挨户解释，说地是集体的，树是祖辈的，不能光看眼前那几个钱。有人骂他傻，他也不恼，就蹲在树根底下抽闷烟。
去年夏天大旱，村里井都快见底了。庄稼蔫得不行，干部联系了消防车送水。可水管够不着所有地块，眼瞅着辣椒苗要干死。五奶奶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底下，绕了三圈，说：“往东挖三尺。”
村干部半信半疑，但还是派了挖掘机试。挖到两尺来深，果然挖出一股地下水。旁边几户的地全浇上了。有人说五奶奶会看风水，她摆摆手：“槐树根扎得深，能找着水。我年轻时在娘家见过老的这么干。”
这年冬天，村里凑钱修了条水泥路，正好从老槐树旁边绕过去。工人问要不要把树砍了，路面积能宽些。老周摇头：“留着吧，树又不占地。”
春分那天，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，背着相机，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。他问老周能不能让他拍张照，老周说行。年轻人拍完树，又拍村口那些晒太阳的老人。其中一个老头说：“小伙子，树有啥好拍的？”
年轻人笑了笑：“我爷爷画了一辈子这棵树，临终前让我替他把树的春天带回去。”
老周没说话，回屋取了个旧铁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画。画的就是这棵老槐树，枝头画着嫩芽，底下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老周说：“这是我娘画的，她走了三十年，画一直留着。”
年轻人看了看画，又看了看树，忽然明白过来。有些东西，不是靠眼睛看的。树年年发新芽，画里的芽却永远停在那儿。可停在那儿的东西，反倒活得更久。
村里人现在还是很穷。地里的收成只够糊口，年轻人大多去了南方打工。老周老了，卸了村长，换了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。新村长想搞旅游，说要拿老槐树当招牌，挂上红绸子，弄个许愿池。
五奶奶知道了，只说了句：“别瞎折腾。树好好的，比啥都强。”
新村长没听全，还是挂了两天红绸。可第三天，风大，绸子卷到树杈上，缠成一个死疙瘩。村里人搬来梯子，弄了半天也没解开。最后还是五奶奶扔了把剪刀上去，绸子落地，树又光秃秃的。再没人提挂红绸的事。
老槐树依然立在那儿。该长叶时长叶，该落叶时落叶，不理会人间的热闹。只是每年春天，总有几个外村人专门来看它。他们说不上为什么来，就是觉得站在树底下，心里踏实。
昨天黄昏，我又去树下蹲了一会儿。有个小孩跑过来问我：“叔叔，这树多大了？”
我说：“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。”
小孩仰头看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它咋不长高咧？”
我拍了拍树皮：“它不急着长高。它忙着扎根哪。”
小孩走了，我在树底下坐了很久。天黑了，村灯亮起来，树影模模糊糊地投在地上。老周从我身后走过来，扔给我一根烟：“过两天清明，一起给树下烧点纸吧。”
我说好。烟头明灭间，树影一动没动。
土地根脉; 守与变; 寻常日子; 自然记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