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天路过老城区,工人正把几十棵碗口粗的香樟从卡车上吊下来呢。树根裹着草绳,叶子蔫了一半。旁边立着新装的路灯,不锈钢杆子亮得晃眼。等树栽好,路灯一开,树下亮堂堂的——可那树,分明是在挣扎。
我问工人师傅,这树能活吗?他抹了把汗,说不知道,反正上头让种,种完拍照走人。后来我特意绕回去看,果然,三天后叶子枯了一半,第七天,整棵树被拔走,换了棵新的。
街上的树,成了消耗品。
老辈人种树不是这样。老家巷口有棵槐树,听说是爷爷的爷爷随手插的枝。没人专门浇水,没人修剪,它自己长歪了,斜着探出半条街。夏天整个巷子都是阴凉,老头儿搬竹椅坐底下,下棋、骂孙子、说闲话。那树不是风景,是日子本身。谁家孩子磕破头,槐树皮刮下来敷上;谁家媳妇坐月子,槐花煮水洗澡。树和人住在一起,人走了,树还在。
现在的树呢?是设计图上的一个圆点。园林公司按图纸种,种完交给物业,物业怕它歪了砸着人,三年锯一次头。树冠永远是整齐的球形,像理发店橱窗里的假人头。你问路人这树叫什么名字,十个人九个摇头。街上的树,变成了路灯、垃圾桶之外的第三种公共设施。既然是设施,坏了就换。
最逗的是前阵子网上吵“法国梧桐飞絮”。好多人骂这树烦人,要砍。可没人想过,这些树是五十年前种下的,那时候它们夏天遮阴、冬天挡风,是整条街的肺。如今人嫌它掉毛,嫌它根拱坏路面,嫌它挡了商铺招牌。树没变,是人变了。人想要一棵不掉毛、不落叶、不生根,最好能自己移动避开车的树——那还叫树吗?
也不是全没好消息。城东有片旧厂区改造,设计师留了三十几棵老杨树,树干全是疤,矮的像桩,高的歪着。刚开始业主嫌丑,非要换成银杏。后来有个懂行的老头儿站出来说,这杨树啊,是当年厂里工人自己栽的,谁栽的,哪个班组的,他能指着树干上的刻痕讲出故事。最后树留下了,成了小区里最热闹的地方。小孩在树根边挖土,老太太晾被子,大爷们围着下棋——跟老家巷口一模一样。
树这东西,本来就不该是“看”的。它是被人用过的,靠过的,骂过的,才慢慢有了人气。一棵树要是活过三十年,它身上全是记忆;要是活过一百年,它就是这片土地的证件。可我们现在种树,说的是“景观提升”“绿化覆盖率”,指标都达标了,树却从来没真正住下来过。
说到底,街上的树分两种:一种是种给人看的,一种是和人一起过日子的。前者再多,也就是个背景板;后者再少,是一条街的魂。
我家楼下那棵梧桐,去年台风折了根大枝,物业说要锯掉。楼里八十岁的陈奶奶拦着,说这树是她年轻时和她对象一起栽的,她对象走了八年了,树不能走。后来树留下了,断口处长了新芽。现在陈奶奶每天下午坐树下织毛衣,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跟她说话。
树不是物件,是邻居。你把它当邻居,它才肯把根扎深;你把它当装饰,它就随便死给你看。
这条街,不是用来好看的,是用来住的。住的地方,总得有几棵活着的树,像几个沉默的、不打烊的老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