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去省城读书哟。省城大,大得让人心慌。高楼密得像筷子笼里的筷子,插得满满的。抬头看天,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缝。街上的人,走路都带风。我也跟着走,走得越快,越觉得空。
再后来,工作了。换过几个城市,搬过几次家。东西越攒越多,朋友却越来越少。手机里的联系人翻好几屏,真正能半夜打电话的,数得过来。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,出写字楼,下着雨。没带伞。站在门口等雨停,看着路灯下密密麻麻的雨丝,忽然想起老家的屋檐。那种伸出来老长的屋檐,下面能摆两张小板凳。夏天坐在那儿,吃西瓜,看雨。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,像一串串珠子。那时候的雨,好像也比现在的干净。
老家的房子早就拆了。那条街拓宽了,梧桐树也没了。种了新的银杏,秋天倒是好看,金灿灿的。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前阵子回去一趟。老同学聚餐,一个个都发福了,说话嗓门也大。聊来聊去,不外乎孩子、房子、车子。酒喝到一半,有人说起小时候偷摘隔壁院子的石榴,被人家追了三条街。大家笑得前仰后合。笑着笑着,有人不笑了。端起酒杯,闷了一口。我也端起酒杯,发现那酒,有点苦。
人是不是都这样?小时候拼命想往外跑,觉得外面什么都有。长大了,又拼命想回头看,觉得过去什么都好。其实过去哪有什么好?那时候家里穷,一个月吃不上一次肉。夏天热,连电扇都没有,全靠一把蒲扇。但那时候的快乐,是真的。五毛钱一包的辣条,能高兴一下午。现在给你五十块,都买不来那种高兴。
前几天傍晚,我在小区楼下走。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,有个小孩在滑滑板,摔了一跤,爬起来,又滑。他奶奶在旁边喊:“慢点!慢点!”小孩不听,咯咯笑着往前冲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那小孩不会知道,他有一天会怀念这个黄昏,怀念奶奶的声音,怀念那种摔倒了爬起来还能笑的胆量。就像我,当年也不知道。当时的我,正盼着赶紧长大,好离家远远的。
已经想不起末了说一次跟爸妈撒娇是什么时候了。好像上了初中,就再也没有过。现在回家,我妈还会给我包饺子。她包饺子的动作慢了,手指头有点僵。饺子馅儿还是那个味儿,猪肉大葱的。可吃着吃着,鼻子有点酸。我说妈,你歇会儿。她说,不累,你难得回来一趟。
时间这东西真怪。小时候觉得一个夏天长得没边儿,现在觉得一年“嗖”地就没了。那些以为永远跑不掉的人,说散就散了。那些以为忘不掉的事,好像也慢慢模糊了。可有时候,一个气味、一段旋律、甚至一脚踩到落叶的那种脆响,就能把你猛地拽回去。像是昨天,又像是上辈子。
我常想,咱普通人这一辈子,没那么多大道理。就是生下来,长大,读书,工作,成家,老去。跟街上那棵梧桐树似的,春天发芽,夏天繁茂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秃地站着。第二年又发芽。人不能像树那样,一年年重来。所以那些回不去的日子,才显得金贵。金贵不是因为它多好,是因为它没了。没了的东西,人是拦不住的。
晚风凉了。我裹了裹衣服,往家走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推开门,屋里灯亮着。有碗热汤在桌上。这大概就是日子的真相——过去的甜,现在的苦,以后的盼头,搅和在一起,分不开。而我能做的,就是喝下这碗汤,暖一暖,然后往前走。别回头看,也别回头找。找不着了。
梧桐树; 屋檐雨; 旧时光; 饺子馅; 回不去; 普通人生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