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儿子今年八岁。昨天他蹲在墙角玩蚂蚱,我催他写作业,他头也不抬:“蚂蚱腿断了,我在救它。”我火气上来,一把扯过他的书包:“天天玩虫子,长大了捡垃圾?”
他哭了。蚂蚱也跑了。
晚上我躺床上想,我小时候不也这样吗?放学路上掏鸟窝,捅马蜂窝,被蛰得满脸包还嘿嘿笑。现在怎么就成了催命鬼?
“为你好”这三个字,我小时候听得耳朵起茧。我妈说,你不好好学习,将来扫大街。我爸说,你别整天画画,那能当饭吃?后来我考了大学,进了单位,坐办公室,但画画这事儿,我到现在都没放下。不是多喜欢,就是觉得欠自己一个交代。
现在我又把这话传给了儿子。好像一代人必须踩着上一代人的脚印走,不走就是错。
可问题是,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小时候想当动物园饲养员,儿子现在想当昆虫学家。我没当成,他凭什么也要放弃?
我邻居老张,儿子高考报志愿,非要学考古。老张两口子急得跳脚,说那破专业出来喝西北风。儿子倔,偷偷改了志愿。现在那孩子在敦煌画壁画,上过央视,老张逢人就拿手机给人看视频,嘴上说“不听话”,眼里的光藏不住。
你看,孩子的路,有时候比大人选的更宽。
我不是说读书不重要。我是说,我们当家长的,老是把自己没实现的梦,没吃过的苦,加工成“经验”,硬塞给孩子。孩子不接,就说他不懂事。可他懂的那些——蚂蚁搬家、星星命名、恐龙灭绝——我们懂吗?
我儿子上次问我,知道昆虫有几条腿吗?我说六条。他又问,那蜘蛛呢?我说八条。他点点头,说那蜈蚣呢?我愣了。他得意地翻开他的昆虫图鉴:“蜈蚣不是昆虫,它叫唇足纲。”我哑口无言。
那本图鉴是他自己用零花钱买的,翻得都卷边了。我给他买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崭新得能当镜子照。
我们总说孩子不懂事,其实是我们不耐心。我们急着让他们变成“有用的人”,却忘了他们本来就是“有趣的人”。你一催,他一急,有趣就没了。
当然,我不是说放任不管。规矩要立,习惯要养,但得让孩子有块自己的自留地。他可以玩蚂蚱,但得先完成作业;他可以画画,但得读两页书。你把地基打牢,他在上面盖什么房子,随他。
昨天我回屋,看见儿子趴在桌上,用彩笔在一张纸上画,画了个小人,旁边写着:爸爸,蚂蚱回家了。我鼻子一酸。
今早我早起,做了他爱吃的蛋炒饭。他边吃边说:“爸,我以后想研究虫子,行吗?”我说:“行,但得先考上大学。”他咧嘴一笑:“那当然,大学里有更好的显微镜。”
你看,孩子比你想象中明白。他治好了蚂蚱的腿,也知道怎么治自己心里的腿。我们大人要做的,不是替他走路,而是别在他蹲下来看世界的时候,在背后踢一脚。
别让“为你好”变成一把刀。有时候,你松开手,他反而飞得更高。